“Where_are_the_people?”_resumed_the_little_prince_at_last._“It’s_a_little_lonely_in_the_desert…”___
“It_is_lonely_when_you’re_among_people,_too,”_said_the_snake.
― Antoine_de_Saint-Exupéry,_The_Little_Prince
 
 

【苏凰】北境之后:廊州 (六)

【北境之后:廊州 (六)】

冬姐惠鉴,

微恙已愈,顽健如往日,勿念。知聂大哥身体无恙,甚欣。你们是回京过冬,仰或继续留守北境?

上封信里与你提及,我在廊州的暗格里,寻得几幅丹青与一叠信件,但一直不敢打开。虽我知兄长对我情深意重,但到底我们分隔两地十余年。我畏若他绘的是其他什么人,我接受不来,宁当从未发现过。面对南楚十万敌兵也豪不犹豫的我,竟然畏惧打开几幅画几封信,叫你见笑了。

仲秋那晚与飞流赏月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画像。如你猜测般,全是我的画像。有几幅是年少的我,站立在盛开的梅花下;一幅是我手握长剑在河畔;一幅是我在檐廊下挂花灯;我站在城门上送别。。。原来在兄长眼里的我,是如此亮丽的。怎么看都觉得画里的我。比真人还漂亮。你道兄长,是否为略补遗憾,所以故意把我,画得漂亮些?

我原应为自己过去几个月的担忧而发笑,可是,看着画像,我却落泪。原来我是如此的没有信心。虽你说过兄长这十几年来的心意,从未改变,可我终究没有信心。兄长多番的隐瞒、不愿相认、后来又多次把我推离京城,虽我知他用心良苦,但心里始终放不开,是我一厢情愿的担心。

兄长的手书,读了几个字,就知道是写给我的。夜已深,我不敢再往下看。看下去只怕要一夜无眠,再感风寒。到时候,晏大夫可会剥了我一层皮。我把它们放在枕下,希望可以梦见兄长。这十几年来,他从未入我梦。唯一一次,竟然是叫我去向景琰哥哥道歉。

我想找个地方,安静的读信,要哭要笑都不被打扰。

第二日一早,就招了飞流,同到山里去。有一回,我们在山上游玩时,为避骤雨,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好地方。那里有个浅浅的山洞,洞外绿草如茵,繁花盛开。四围古树参天,若天然屏障。虽离小径不远,却鲜有人烟。我让飞流自己找乐子去,我坐在洞外读信。

在廊州暗格里找出来的信,全是在我们分开的十二年里写的。一年一封,每封都是在我生辰那一日动笔的。兄长一年里,就只允许自己用一日的时间,来想我吗?

信里详细的写下,他一年来的心路历程。挫骨削皮的痛,每晚无尽的梦魇,这十几年来的步步筹划,还有他心里的矛盾。他清楚知道自己入京后,需要做的事,心里却百般的不愿意。

他不断的说服自己,不来与我相认。一来觉得阴诡的梅长苏配不上我,加上自知寿不长久,不愿耽误我;二来生气自己,无法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保护我;三来不愿意把穆王府,扯入任何危局中。

每封信,满满的心意,从字句里透露出来。他从没有打算把这些信寄出去,所以毫无保留的,表露他的真心。每读完一封,我心里的没有信心就少一分。

读完所有的信件后,我再也不恼他不认我。也不气他没有问过我的意愿,就擅自决定什么是对我最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无论他给了自己多少不能相认的理由,但事实证明他是做不到的。

冬姐一定记得他差卫铮来南境一事?其实当他一知道我有难时,就立刻打算自己前来助我,什么相认不相认的事,全抛在脑后。可是事与愿违,寒疾复发,才在无计可施下,差卫铮前去。

回想起来,即使到了京城,虽然他打定主意不认我,却多次在我面前露出破绽。不是我比他人聪慧,所以猜出他来。而是他在我面前,关心则乱,总不自禁露饀。

看完信后,我心很痛但也很心安。心安因为我知道,若他还活着,无论如何,一定会回到我身旁的。宛若慈石召铁,无论有多少相隔的理由与苦衷,最终他必然无法不来会我。

我穆霓凰何其幸运,能全心全意的爱过,而这人用同等的爱来回应我。我们何等幸运在梅岭那一劫后,还能在京城里有十个月的相聚。

正当我抱住那些信在哭的时候,蔺晨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其实现今想起来,是蛮好笑的,不知道是我比较吃惊还是他。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声,“穆家姑娘唷。”就刷一声打开折扇,扇啊扇,大概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又不能装作没看见走开。大概有点后悔,怎么好走不走,偏偏选中这路上山。

看见蔺晨,我忽然很是感激,兄长在信里最常提到的人就是他。若不是他,若不是琅琊阁,兄长怎能从梅岭活了下来?我们怎能在金陵重逢?

我抱着信,跪下去,感谢他这十多年来对兄长的照顾。结果把他吓得连扇子也扔了出去,看见他的不知所措,我忍不住破涕而笑。

后来我们席地而坐,谈了许久。

在金陵的时候,我俩从没有机会,好好的深谈过。大多数时候,我前脚一入苏宅,他就找个借口逗飞流去。我总觉得他对我有些距离,我对他也有些疙瘩。主要是不高兴,他爱拿宫羽姑娘,来开兄长玩笑。出征前,我知道他恼我,没有尽力地阻止兄长。可我要如何阻止呢?当我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蔺晨瞥了我一眼,大概在看我,是否还在哭泣。“我还以为你会怨我。十五年前痛了一回,十五年后又要再痛一回。早知如此,还不如十五年前不救。”

“虽然痛,但痛的值得。”我道。“十五年前我尚年幼,有许多的情感我都还来不及分辨清楚。这一回,我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也确认了兄长的心意。虽然相聚的日子不长,但即使只有一日的相聚,我也愿意重新承受失去时的痛苦。”

“那长苏啊,是个痴情种子。这十多年来,从没有正眼看过其他女子。这我可以作证。”难得他一本正经的说了这些话。

“那你还拿宫羽姑娘跟他闹?”

“那个人,每天正经八百的百般筹谋,上下折腾自己。”他啪一声关起折扇,用扇柄点了点前方。“宅里盟里有哪一个敢违他的意愿?我不闹他,谁敢闹他?没人闹他,难道就由得他每日含着黄莲过日子?那样子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霓凰感谢蔺公子,‘用心良苦’的闹兄长。”

“啊,大恩不言谢。就当穆王府欠我一个人情。”他又瞥了我一眼。“长苏放了好些耳目在穆王府里,你可知道?”

读兄长的信时,我大概猜到了。要不然不可能如此清楚,南境发生的事。

“你的将领家丁侍女里,都有江左盟的人。细节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甄平。我只知道他们每周必有一报,即使什么事也没有,也得寄个'平安无事'回来,把我的信鸽累得。”

“所以兄长才会知道,青冥关连舟水战一事?”

“说起这事来,我就一肚子火。寒冬季节,他竟要我帮他,千里滔滔去南境前线,还要快马加鞭赶路。当时我告诉他,以他的身体状况,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可他不听。穆家姑娘,这个长苏,只要是遇见你的事,脑袋立即变浆糊。幸好老天有眼,还没上路,人就倒下来了。”蔺晨又打开折扇,轻摇两下。“我就知道他回到金陵,不可能不与你相认。来,快告诉我,他面对你时,是不是破绽百出?”说完,一脸期待的望着我,眼睛还要一眨一眨的。

我有点啼笑皆非,又觉得这十几年来,兄长有如此有趣的朋友在身边,好像真的是件不错的事。“是有些。”

“来来来,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把他的破绽百出全告诉我,我就把他在琅琊阁、在廊州的糗事,告诉你。”

我还没答允,飞流就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回来,手里怀里捧了一堆花。一见蔺晨,立刻把所有的花往他身上一扔,拔腿就跑。蔺晨一边囔,“飞流,你给我回来!你这小没良心的!”一边紧追上去。

这两个活宝!看来这一阵子,廊州会热闹起来。

我跟蔺公子说的是真心话,纵然事先知晓无法长相厮守,纵然知晓要再次经历锥心之痛,我仍然会选择与兄长重逢相认。旁人或许不明白,但我知道冬姐你,一定会懂。

我把兄长的信件,小心的折好握紧在手里,也把他明明白白的真心意,深深收在心里。虽然秋风瑟瑟、微微秋雨带寒,我却觉得有股暖流,从手里的信件蔓延全身,一直到心里。 从去年的冬末,接到兄长的死讯后,无论天气寒冷或炎热,我总有全身冷冰冰的感觉。一直到今日,我整个人才觉得温暖起来。


霓凰笔

元祐七年八月二十五


06 Aug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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