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_are_the_people?”_resumed_the_little_prince_at_last._“It’s_a_little_lonely_in_the_desert…”___
“It_is_lonely_when_you’re_among_people,_too,”_said_the_snake.
― Antoine_de_Saint-Exupéry,_The_Little_Prince
 
 

【苏凰】十月拾忆 (四)

【十月拾忆 (四)】

【他】

站在阴暗角落,掀开竹帘的一角,往外看。

看着在明媚的阳光下练武的霓凰与飞流。

金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明亮的阳光了。

自回京以来,大部分时候天气暗霾。即使有阳光,也仿佛蒙上薄薄一层灰蓝的雾。他几乎要以为记忆中那些年少时候阳光普照的日子,都只是自己因为怀念而加添上去的。

阴霾密布的天气,正适合现今的他。地狱归来,原本就只适合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而霓凰是属于阳光的。庭院里的霓凰傲立在明亮阳光下,耀眼的仿佛与日光融成一体。如太阳,她一直在发光发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今。

有一段时间,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许的光辉。他已经失去霸占那太阳的可能,只单纯的想接近它,多留在它的温暖里片刻。梅岭之后,他的心一直是寒冷的,再多的火盆也暖不起来。一直到长亭相认后,霓凰有如一缕阳光直射而入,慢慢的温暖了他。他黑暗无色的日子,也逐渐一笔一画地加添了色彩。

他不由地想起林帅府厨娘的儿子,许带福。

许带福与他同年同日生,两人出生相差不了几个时辰,样子却相差甚远。许带福从小,全身上下,由头发到眉毛到皮肤,都是白色的,连眼珠子也是半透明的。若不是厨娘的丈夫家族里,曾经出过相似的长辈,只怕要以为厨娘与什么人私通,或是鬼怪作孽。

许带福除了肤色异常之外,智力与常人无异,但不能晒太阳。那对林殊来说是个不可思议的事。他最喜欢太阳,只要有阳光,他就觉得特别的精力充沛,全身都是劲。

有一日,大约是他七岁时,一个初夏的下午,他在院子里与景琰玩弹珠。看见被关在房子内的许带福,眯着眼,羡慕的呆望着他们。林殊去找了顶斗笠,把许带福放了出来,跟他们一块儿玩。那日,许带福眯着眼 (偶尔还会流眼泪,但他直说无碍),在阳光下玩的很开心。

几个时辰下来,许带福全身泛红,像煮熟的虾子。到了第二日,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开始脱皮起水泡。

林殊很内疚,到许带福的床前道歉。许带福伸出他长满水泡的手,拉住林殊说,“值得的。那日的阳光真。。。真美好。”那个时候的他,无法体会到王带福语气里的期待与遗憾。

现今的他,却懂了。

阳光如此美好。即使知道不应该,即使知道会被烧得遍体鳞伤,还是忍不住去接近。

庭院里的霓凰侧身闪过飞流的一击,双足一点,双手借飞流的肩旁一按,飞身跃过飞流,潇洒地站立到石桌上。她回眸一笑,笑容灿烂逼人。

阳光如此美好。所以他得狠下心来,把阳光推开,推到离开他远远之处,推到安全之处,以保阳光继续美好。

他是在大年初一下的决心。霓凰必须离开京城。

大年夜霓凰在穆王府府里忙着,无法抽身到苏宅来。大年初一,吃过早饭,他就带着飞流去穆王府拜年。说是要给霓凰惊喜,其实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在穆王府,看见她匆匆的出来迎接他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思念她。

才不过,一日不见。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他如此告戒自己。

她徐徐行了个福礼。一时之间只觉恍若隔世,以为自己回到年少时候,是林殊到穆王府拜年,而不是梅长苏。她总是有能力,让他在瞬间忘记一切。

然后内监被杀的消息,如冷箭射入他的心。

谢玉与太子的不择手段,他是知道的。让她继续留在金陵,若是一个不小心,任何人知道了他们有所联系,不只是穆王府会被牵连,只怕有心人会向她下手。

她必须离开金陵。

他知道。

但却。

一再的拖延。

他是自私的。明明有许多可以推开她的机会,他却自私的不愿意去做。

上元夜,只要一句话,或者故意不做解释,就可以让霓凰误会他心里有了其他什么人。骄傲如霓凰,必定会转头离开,不再回望。可是他不愿意。

不愿意让霓凰误会他有违当年的约定。

不愿意让霓凰以为他们曾经拥有的,不过是谎言。

不愿意失去再次活在阳光里的机会。

若他需要证明他已经不是林殊,这就是最强而有力的证据。若他还只是林殊,他会毫不犹豫,用尽办法,让她离开。即使让她误会自己,也在所不辞。只要保她平安。

但现今的他,是只披着人皮的阴间鬼魅,为了自己,他自私地强拉住太阳。

哪怕被烧灼的发痛溃烂,也仍旧不愿意放手。

只为了多留阳光片刻。

他多留了她四个月。

那是最甜蜜的四个月。

那是最痛苦的四个月。

这四个月来,他是天庭与地府拔河的绳索。既活在幸福的云端里,也陷在无以复加的自我厌恶当中。

他喜欢她眸里的自己。明明已是个连骨髓里都渗透着毒的鬼魅,她看他的时候却没有害怕,没有不屑。他从不避忌在她面前议事(甚至有点故意为之),让她知道他的不择手段。包挂他把童路的家人留在廊州的手段,他也如实相告。她用她明亮的眸子望入他的眼里,肯定的说,“即使童路有一日叛变了,兄长也不会真的伤害他的家人的。”

他极害怕她眸里的自己。害怕总有一日,这眸子里的信任会逐渐退去。害怕有一日,这对眸子会选择闭上,不再愿意映入他的样子。

他们一起设计苏宅的装修。每一石,每一砖,每个景致。仿佛设计他们的新屋。可是他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共同拥有任何新屋。

他们讨论他接下来的局,盘点各国军力以及应对的策略,想象在景琰统治下的太平盛世。唯一从不说的是他们的将来。

她不说出口,是因为腼腆。但她眸子里的温暖,微翘的嘴角都在诉说着,她对他们的未来的期许。

他不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将来。

每一个晚上,她离开后。他陷在对自己极度的厌恶当中。每一个清晨,他盼望她的来临。

他唯一的藉口是在她离开他后,还是会好好的活下去。。。就如没有他的十三年。即使太阳会暂时黯淡,但不久,必会恢复光芒。一定会活的好好的,他不断的如此告诉自己。

除掉谢玉的局已布,景睿生辰的日子渐近。这是他非走不可的棋,即使会伤害无辜,即使他知道自己没有完全的胜算。

这一局,他把自己也算了下去。所以,他必须在这之前,让霓凰离开这是非之地。万一有任何差错,他不要霓凰人在金陵,在第一时间里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决定。

若是谢玉成功被除,接下来的情势必然更加凶险。他必须确认霓凰已经远远的离开京城,否则他每做一个决定时,总会先考虑她的安危。

楚国求亲使团是最佳的契机。安排几个朝臣上奏,挑起梁帝对楚国的疑心,霓凰就会被差遣回云南。一切早已安排就绪,他却一延再延。他把霓凰留在他身边,留到不能再留为止。

今早,他安排的人上奏了。紧握住竹帘的手关节已然泛白。

这一别,可能是永别。喉结滚动,隐隐有股腥甜味要破口而出,他强忍下来。

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永别。

院子里霓凰与飞流已停下手。飞流从厨房端出三大片甜瓜,分了一片给霓凰。霓凰笑盈盈的接过,学飞流,一口咬下去,果汁喷地流出。霓凰笑着拿出手巾抹了自己嘴角,又为飞流擦干净。

霓凰指着石桌上最后一片甜瓜,问,“给谁?”

飞流转过头,正确无疑地对准他的方向说,“苏哥哥!”看来飞流早知道他在这里。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霓凰一见到他,开心的过来拉住他的宽袖,把他从阴暗角落拉到阳光底下,一瞬间便感受到温暖四散开来。

他反手握住了她温暖的手。她脸微红,但笑的更开,没有挣扎开脱。

今日就让他放肆地站立在阳光下吧。

在他爬回阴冷发霉的地狱前。


01 Oct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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