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are the people?” resumed the little prince at last. “It’s a little lonely in the desert…”
“It is lonely when you’re among people, too,” said the snake.
―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The Little Prince
 
 

【苏凰】十月拾忆 (九)

十月拾忆 (九)

【她】

她一直以为她可以陪他走到最后。

她知道他们从来就没有十年。但她以为至少在寥寥无几的日子里,他们可以携手走到最后。

从九安山他发病开始,她就仿佛有预感,他们之间的时间已在倒数中进行。即使在还没有知道火寒毒的真相前,她已经知道他的病,不只是身子弱那么简单。

蔺晨卸开火寒毒真相的那天,他诓她说他还有十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没有十年。

是的,他们总是能一眼看穿对方的谎言。

开始的时候,她希望自己看不懂他的隐瞒,那至少能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快乐的度过剩下的日子。后来她庆幸自己知道真相,因为她不愿意再一次,在没有准备下分离。这l一次她要没有遗憾。

她问过晏大夫。她知道在最后的时日里,他清醒的时辰会越来越短。然后有一日,他睡着了,就不会再醒过来。

她所求的也不过是在他清醒时,陪在他身边;在他永远睡着时,握住他的手。

既然与子携老是不可求的奢望,那她只求在他所剩下的所有朝暮里执子之手。

然后连这也成了奢望。

狼烟四起,国难当前,他们各有各自的担当。

她没有怪他。一点也没有。若果角色对调,她也会作出同样的抉择。只是她的心,似乎不明白这个决定,一直在淌血。

在金陵的最后一个夜晚,要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只待明日一早出发。她往南去,他往北征。一去千里,从此天涯遥遥。

那晚他们在苏宅里用过晚饭,就携手回到他的屋里,一如往日。

她坐在软垫上等他沏茶,两个人安静自在的不需要言语。唯一与平日不同的,是茶几上的那个不起眼的红褐色小瓶子。

刚才一吃完晚饭,蔺晨抛下一句,“药在饭后吃。” 就拉着飞流往外走。临走前,瞟了她一眼。她明白那一眼的意思,蔺晨终究盼望她会在最后关头劝服他。

炭火的烟徐徐升起,他打破静默,道,“霓凰。”

她抬眼望他。

“霓凰。”他再次停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句子。“我始终辜负了。。。”

“兄长,“她打断他的话。“你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出征时,左肩被箭射伤?”

他点点头。

“那回你失血甚多,虽然回京时,伤口几乎已复愈,但你的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一看就知道你受过了重伤。”她继续说。“你回府的那一晚,我看见林伯母坐在马房边的草坪上流泪。”

他微讶的抬头。

“是啊,当时我也很惊讶。”她点点头说,明白他的讶异。晋阳长公主在人前总是大方得体,从不失态。“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到马房去。”

“她见到是我,就把一手把眼泪抹干,把我叫过去陪她坐坐。”

“那晚,我们说了很久的话。林伯母感慨说身为武将的家人,真的很不容易,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嫁给林伯伯,也没有后悔让你从军。”

“无论是武将或是平常老百姓,每个人迟早都会面对伤亡。虽然每次你们出征,她会牵肠挂肚,你们受伤,她会心痛不已,但她相信你们的付出是有意义的。因为你们的牺牲,百姓们得以安稳的生活。”

“她说,比起寻常人家,武将人家会更加珍惜每个相聚的日子。在生离死别面前,生活中的很多摩擦都成了琐事。她只想尽力地让每一个相聚的时光,成为温暖的回忆。那么无论是谁,到了临走时,回头看的那一刻,都没有任何遗憾。”

“林伯母说她很高兴我和你是青梅竹马,就像她和林伯伯一样,因为我们从小,就累积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美好回忆。她更欣慰我是武将门第里长大的,因为我也会懂。”她抬眼望住他。

“我懂。我怎么可能不懂呢?这十年来,我每次出征时,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回不回得来。但我知道我没有虚度光阴,我有许多美好的记忆,跟爹爹,娘亲的,跟你,景琰哥哥的,跟青儿的。”一朵温柔的笑容在她嘴角升起。“所以兄长,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辜负了谁。你要做的,霓凰明白。霓凰只感谢上天让我们有机会重逢,多给了我们许多美好的记忆。”

他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兄长也不必再说什么没有了你,我也会好好的之类的话。”她坚定地继续说。“我是林家穆家的人。你在,你不在,我都是林家穆家的人,必不会让这两家人蒙羞。”

他没有接话,合十的双手却紧握得关节泛白。

半响,他抬头,眼框微湿,哑声道,“辛苦你了,霓凰。”

她柔声答道,“兄长你也辛苦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不再瞧她。苍白瘦弱几乎见骨的手,坚定的拿起小瓶子。

“我去给你倒杯白水。” 她转过头,掩饰红了的眼眶。

把白水摆放在他面前时,小瓶子已经空了。

她一把拿过小瓶子,把它覆盖在手心里,手指微微颤抖。要放去哪里?她有点慌乱的环视房间,好像觉得只有把它放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才可以暂时忘记它的存在。

“扔了吧。”他似乎明白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情绪。

她快步走到廊下,使力把小瓶子往外抛。小瓶子飞过院子,飞出她眼外。锵一声,应该是撞上围墙,破碎了。

听见小瓶子破碎的声音,她的心里似乎好过些。她坐回在他身旁,压下心里的抽疼与慌乱,弯着眼笑着问他,“兄长今晚可不可以陪霓凰谈天一直到天明?就想年少守夜时一样?”

“可以。”他一口答应。仿佛明白她转话题的心意,就顺她意,用手指点点她的鼻尖,嘴角微扬道,“你可别像往日守夜时那般不济,总是不到三更就睡着了。”

她作状不服气的要咬他的手指。“英雄不提当年勇!谁先睡着谁是小猪。”

他笑着挪开手指。看着她微嗔的脸,他忽然开口道,“霓凰。”

“嗯?”

他笑起来。“没什么,就只是想叫你的名字。。。这十几年来,一直想叫你的名字。好像觉得还叫不够。”

他笑着说,她的眼眶却红了。

她忍住再忍住,任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她笑着道,“还有,今晚谁也不准说伤心的事。就当我们是寻常人家,开开心心的守个夜。”

“这个。。。。”他是乎有些为难的说。“若是霓凰靠到我身边来,我可能可以勉为其难的考虑考虑。”看见她瞪他,就笑着接下去说,“寻常人家的男子,也会找个借口亲近他心仪的人吧?”

她红着脸,往他的方向移动,轻轻的靠在他身边,他还手环抱着她。

“霓凰,我有一个很美好的记忆,这十几年来,常常拿出来回味。“ 他低声道。“我常常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试试看,到底这个记忆是否真的那么的美好,还是我自己美化了它。”

她抬起头望他,张口要问,他却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轻轻浅浅的一而再,温柔的轻啄她的唇瓣。她的心跳乱拍无序,忘记了呼吸。

片刻,他稍微抬起头,在她耳边呢喃,“跟我记忆中的,一样美好。”

她低下头,只觉得全身发烫,也分不清是害羞还是说不出所以的其他什么。

一个记忆忽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抬起头,眼里满满的笑意。“哦,我明白了!兄长你是想起了。。。”她故意停顿,然后甜甜的接下去说,“你是想起你第一次要亲我的时候,对吗?”

他一愣,然后也笑了。

他第一次想要亲她时,太过紧张。把她拉入怀里时力道过猛,她一时站不稳,头顶撞到他的下巴,然后他的鼻子撞上她的额头。结果他留了满脸的鼻血,她的头顶与额头都发痛,当然没有亲上。

他放开他,换了个坐姿,跪坐在垫上。他乌黑的瞳仁里蕴着浅浅光芒,似笑不笑地逼近她的脸。“我说的是,亲上的那一次。看来,霓凰已经忘了,让我提醒你吧。”

他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再次擒住她的唇。这一次他深深的吻住她,她的唇舌间都是他的味道。

她仿佛回到溪边大树下,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她几乎可以嗅到青草到味道,感觉到阳光照耀在她的皮肤上,听见溪水潺潺夹着她的心跳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终于放开她的唇。迷迷糊糊间知道他把头埋进她的肩膀上,紧紧的抱住她。直到肩旁上传来湿意,她的神智才清明过来。

兄长。。。在哭?她咬住有点肿胀的下唇,什么也没有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得停不下来。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的回抱着那微微颤抖着的身躯。

在他无声的哭泣里,她听见了他的不舍,听见了他的遗憾,听见了他的怜惜,听见了他的歉意。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从他温热的眼泪流入她的心房。

慢慢的他的身体停止颤动,但他仍然紧紧的抓抱着她,仿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轻轻抚拍着他的背脊,柔声道,“兄长,打战本来就没有人说的准回不回的来。但是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回来。那么兄长,请你也尽全力回来,好不好?哪怕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请你为霓凰保住那一口气。“

他哑声道,“我答应。”

她眯着眼睛弯起嘴角,笑了。嗯,兄长答应她的,从不食言。

那一夜,他们说了一个晚上的话。 第一次在重逢以来,尽情恣意的回顾重温他们共同的回忆,那些充满笑声,温暖,阳光的年少日子。欢乐有时,哀悼有时。那一夜里,他们选择了欢笑。

至于眼泪,眼泪就留给明日,以及明日的明日吧。 

。。。。。

下篇完结。


15 Dec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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