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are the people?” resumed the little prince at last. “It’s a little lonely in the desert…”
“It is lonely when you’re among people, too,” said the snake.
―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The Little Prince
 
 

【苏凰】十月拾忆 (二)

【十月拾忆 (二)】

【他】

长亭相认后, 霓凰临别一问,“我还能去苏宅看你吗?”

虽知不应答允,却忍不住答允。

“如果你实在想见我,就来吧。”

只是他没有想到。。。霓凰会那么常想见他。

*****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霓凰翻墙而入,即使旁人尚未察觉,飞流自然知晓。飞流会在霓凰进入他的起居的房子前,知会他。

“苏哥哥。青。梅。” 【注一】

虽然他允诺了霓凰来苏宅,但走大门来访到底不妥。要是来往过密,只怕不只是留人口垢,更会把穆王府无端牵涉入党争,到底明面上他是誉王的谋士。

霓凰自然也懂这道理,所以她选择翻墙而入。她是上琅琊榜的高手,没有什么人可以拦得下她的。

一次生,两次熟。霓凰翻墙的次数逐日增加,比起那个一有机会就往他这里钻的蒙大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蒙大哥每日得当值,所以空档的时间不多。可霓凰自从穆青袭爵后就落得轻松,她现在只要负责管好青儿 (霓凰自己说的),其它时候就可以来苏宅管他(黎纲说的)。

要说霓凰来得有多勤快吗?现在连吉婶做晚饭时都会自动加她的碗筷。她喜欢吃什么,吉婶也知道的很。他们餐桌上差不多每隔一两日,就会出现云南口味的菜肴。

霓凰与飞流也混得极熟,她每次来时,总会给飞流带一件好吃的或好玩的。所以现在她一翻墙而入,飞流不再是先来知会他,而是第一时间去迎接她,急不其待的看看青梅这回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他。

没有了飞流的事先知会,霓凰会时不时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他屋外的檐廊下。有时候在他看书看到一半时;有时候在他沉思时。

依他过往的性子是不会喜欢有人随时忽然钻出来的,可是当这个人是霓凰时,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讨厌,反而有点期待这有点不期而遇的邂逅。

她总是在他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才出现的。想来必定是先在屋外观察,知道里边没有其他什么人才进来的。不敢想像 (又忍不住想象),要是他在跟景琰商讨要事时,她忽然出现,会是个怎么光景。想到水牛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就想笑。

有时他午睡醒过来时会发现,她已经拿着他批过的书坐在书桌后看得入神。那时他就索性继续躺在床垫上看她,让时光就在这宁静中渡过。

在这样的时候,他偶尔会放任自己去想,如果。。。如果没有十二年前的冤案,那他俩必已结为夫妇,必会常有这样的时光吧?又或者他们已经儿女成群,在他们间打转,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不敢再深思,在想下去,他怕又要咳嗽了。他不愿意让咳嗽声打断这段偷来的时间,所以强行忍住了。

有一回他午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霓凰把头枕在他床边睡着了。

她半坐在地上,右手俯伏在他棉被的外层,头枕在右手上睡得很熟。她长长翘翘的眼睫毛轻掩在她吹蛋即破的脸珠儿上。粉红色的脸额,桃红的小嘴。

他几乎要伸出手指去碰触她的脸,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梦,又怕他手指的冰冷会惊醒她。所以他就继续静躺着痴看她,要把十二年的份看回来,要把她熟睡的模样烙进他的记忆里。一直看到外厅有人推门的声音惊动了霓凰,他连忙闭上眼睛装睡,等霓凰醒过来后,才假装也刚转醒过来。

她从第一次翻墙而入开始,就改口叫他 '兄长'。

兄长。那是娘亲对父帅的称呼。

是霓凰对他的承诺。

当年太奶奶赐婚后,自己一见到霓凰就会面红耳赤,幸好那时皮肤黝黑,看不出来。反倒是霓凰,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就跟往日一般。那时候,他暗自气恼自己的脸皮怎么那么薄。现在想来好笑,那时候霓凰才十二岁,穆王妃又早逝,小霓凰想必对成婚一事一知半解,自然不会不好意思,反倒是很有兴致的追问成婚后的事。

“林殊哥哥,那婚后我要怎么称呼你?”

“叫 '相公大人' 或是 '老爷大人'。”

小霓凰白他一眼。握住小辫子的尾端,想了想。“我像林伯母叫林伯伯一样,叫你 '兄长',好不好?”

“不好。叫 '大人' 比较好。”

霓凰不理睬他。望入他的眸子,理直气壮的喊了一声,“兄长!”

当时的林殊只觉得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的停跳了半拍。

那日霓凰在苏宅里第一次叫他'兄长'时,他的心脏也似乎停跳了半拍。

他明白霓凰的意思。明白她的承诺。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要不起这个承诺。

要不起,却又放不掉。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继续让(期待)霓凰翻墙而入。翻过苏宅的墙,也翻过他筑在心里的墙。

霓凰在他这里最常做的就是陪他坐在软垫上看书。一壶茶、一碟小点心、一个午后就过去了。他看的书比较杂,游记、乐理、诗文集、史集什么都看,霓凰专看兵书。噢,还有她也爱看他批注过的书,常看见她一句句专注地读他写的批注。她最高兴的是若能从他的批注里找到任何破绽,就会拿出来与他辩论。

有时候他们也会评点时局,讨论他下一步的布局,但大多数是蒙大哥在场的时候。

蒙大哥在的时候,霓凰总时很端庄的跪坐着,腰挺得直直的。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坐的很随性,有时候坐累了,就把背往书柜靠。

有一次,大约在过年前, 她坐累了就靠到他左侧来。他全身僵硬,凭住了气,意外得不知道如何反应是好。她小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子靠着他坐,可那是年少时候。

他偷望她,发现她虽然仿佛很专注地在看书,面颊却异样的艳红,红晕慢慢地蔓延到耳朵。

原来霓凰也很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这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竟然有点想笑,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正想要反应,她却似乎不好意思起来,正要把背移开。他连忙像年少时候一样,伸出左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静止了所有动作,耳朵却更红了。

他轻咳一声,掩饰他的心绪,假装专注看起书来,其实他所有的专注力全部集中在左边的身子。

一整个下午,他动也不敢动,身子麻痹了也不愿意离开半分,书当然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天色渐晚,书上的字几乎已经看不清楚了,谁也没提要去点灯。她叹了口气,放弃看书的伪装,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几乎依偎到他怀里。

他也把书放下,左手把她抱的更紧,下巴靠在她后脑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却又好像千言万语都已经说尽了。他忽然有苦尽甘来,终于回到家的感觉。

房外尚有夕阳余光,偶尔可以听见风吹树枝、府里人走动、黎纲吉婶吩咐家佣的声音;半明半暗的房内却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倘若这是另一个世界那该有多好,一个他们可以依偎一辈子的世界。

门被拉开的声音割破了房里的宁静,霓凰立即要逃离他的怀抱,头撞上他的下巴。他吃疼,手却收得越紧,不准她离开。看见进来的飞流,霓凰松了一口气,就不再挣扎。

飞流眨眨眼睛,看见苏哥哥与青梅相偎在一起,就连步跑过来,头一栽,枕在苏哥哥的腿上,像小时候那样还手抱着苏哥哥的腰。

他有点哭笑不得,飞流大概以为这是在玩一起来抱苏哥哥的游戏。霓凰觉得飞流可爱极了,伸手把飞流散乱的头发梳到耳后。飞流竟然没有躲开,忍耐着让霓凰梳弄他的头发,看来飞流真的很喜欢霓凰。

他清一清喉,暖声问飞流,“玩累了吗?“

飞流道,“吉婶。吃饭。”

“噢,是吉婶差你来叫我们去前厅吃饭?”

飞流点点头。

虽然不舍,但是回到现实的时候了。他轻轻的放下环住霓凰的手,拍拍飞流请他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一下午坐着同一个姿势,腿已经麻痹的几乎站不稳了,幸好飞流及时扶住他,才没有摔下来。一眼望向霓凰,怕她笑话自己,发现她也站不稳,正扶着矮书柜。

两个人不禁相视而笑。

一整个下午,两人动都不敢动,只怕动了会吓跑对方,其实原来两个人谁也不愿意离开。

笑脸盈盈的来到前厅,黎纲看见了,忍不住说,“宗主,您今天的心情真好。”

他瞥了黎纲一眼,还没来的及回话,飞流就抢着说,“抱抱。苏哥哥。笑。”

飞流这话一出,全部人愣住了。飞流是说他抱了苏哥哥,所以苏哥哥笑了。但大伙直觉是郡主抱了苏哥哥,所以苏哥哥笑了。所有的目光集中在霓凰与他的身上,然后又一致的转开。

飞流根本不觉得自己刚刚抛了个霹雳弹,跑到自己的位置坐好等开饭。吉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假装没有听见,说,“郡主,宗主您们就坐,我去上菜。“说完就快步离开。

晏大夫垂视专注的研究起他眼前的杯子,好像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杯,而不是每天都在用的。

黎纲半忍住笑,实在憋不住了就说,“我。。我去帮吉婶上菜。”说完,一溜烟跑出去。

霓凰一脸红霞,低着头坐到位置上去。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坐下以后,飞流忽然惊异的叫起来,“苏哥哥。耳朵。红。”

霓凰、晏大夫与他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都笑出声来。飞流左看右看,弄不懂大家在笑什么。

这样的时光能有多久,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算。来京的每一步他都多番思量筹谋,只有这,他不敢也不愿意去计划,就任凭它在计划外伸展延续。每多一个时辰,就是多赚一个时辰;每多一日,就是多赚一日。

。。。。。

【注一】青梅这称呼的由来,请读 《画像之一


01 Sep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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