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are the people?” resumed the little prince at last. “It’s a little lonely in the desert…”
“It is lonely when you’re among people, too,” said the snake.
―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The Little Prince
 
 

【苏凰】十月拾忆 (八)

十月拾忆 (八)

【他】

他站在廊下,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的搓着袖口,目光毫无焦距的投在前方,心里细想着蔺晨的出游计划。

他从来没有计划过昭雪后的事。

这十几年来他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洗雪赤焰罪名这事上,其他什么的也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进行与筹划的。梅长苏本就是为了昭雪而存在的。昭雪后,梅长苏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他从不计划之后的事。

他这份心思,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但蔺晨看得很清楚。

蔺晨对大部分的事,都看得很清楚很透彻。所以蔺晨一直管他叫 '长苏',说自己只认识梅长苏,不认识林殊。好像希望只要他继续长苏前,长苏后的,就可以把一个编出来的人物落实了。

霓凰也敏锐的洞察到他这说不出口的心思。

所以她称他为兄长。

那是当年他们说好,婚后她对他的称呼。她要他知道,不管是梅长苏还是林殊,他是她认定的那个人。【注一】

与霓凰相认,从不在他的计划内。

所有事情,只要一牵涉到霓凰的,几乎都会变得跟计划中的不一样。就像小时候,凡一有她搞和,都会陡生变数。他曾笑称她是祸水,说自己的应变能力,是被她锻练出来的。

而他响动江湖的应变能力,在她面前也是站不住脚的。

在长亭里,他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的相认。

在九安山猎宫里,从她的声音传入殿的那一刻起,恐惧就一把抓捏住他的心。即便是知道誉王叛变,也面不改色的他,一直要等到亲眼看见她无碍时,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跳动。

所以他立刻离开大殿,心急兄弟们在外的状况是一个原因,但更害怕自己会失态。他想用力抓住她的肩旁,质问她为什么要涉险,又想一把把她揉入怀里,再也不要放开。

大殿外满目疮痍,他更是后怕。

几个时辰后,与她在廊下漫步,他仍在设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却把话题转到宫羽那里去。他脑筋还没转过来,她已经生气的离开了。

他有种回到年少时候的感觉,那些想要讨好她,却总是弄巧反拙,把她气走了的日子。所有能言善道、口齿伶俐,来到她面前,都变成笨嘴拙舌。无论是林殊还是梅长苏都一样。

知道她生气就吃不下饭的坏习惯,他带了干果零嘴去哄她。在后山找到她时,她抱着膝盖坐着巨大的岩石下,显得极其娇小,怎么看也不像手握南境十万铁骑的统领。

他既为她的成就而骄傲,又同时矛盾的希望她一直只是一个被好好保护,随时可以耍耍小性子的郡主。

曾经他以为他们可以一起上战场。但在他所有的想象里,一直是有他在旁守护着她。而不是她一人在战场里厮杀,他却只能束手无策的躲藏在角落里。那个时候的他又怎么可能想象的到,他们的世界会在一瞬间地覆天翻。

看见她手里的石子,他想起他们讨论生娃娃的事。

他曾经计划过,他们就只生一个孩子。女娃也好,男娃也罢,就一个。他不舍得让她多受苦。当然那时候没告诉她,要不然她必会追问,要怎么样通知送子娘娘别送孩子来。

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处心积虑连一丝委屈,多一点苦也不舍得让她承受的人儿,再次哭倒在他怀里。相认以来,她总是哭倒在他怀里。他心痛她哭,但更心痛这十几年来,她没有人可以哭诉。

他抱着她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终于彻底归位了。三百一十三日前她离开金陵时,似乎把他的一部份也带走了。无法具体说出缺了什么,却知道自己不完整了。说不定黎纲说的没错,她真下了蛊。

她怎么会以为他没有思念她呢?是因为自己一再的把她推开,所以才会让她那么没有信心吗?

他把下巴顶放在她头上,心微微发痛的把她抱的更紧,心里盘算着。

现下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景琰的路了,虽然还不到万无一失的地步,但他真的不想再与她分隔两地。好好打点一下,应该可以让那个皇帝把她留在金陵。

他想着,盘算着,不知不觉地安下心,抱着她入眠。

她出现在他梦里。

     一边跑。

     一边回头笑。

     笑的很灿烂。

     很耀眼。

     他追上她。

     拉她入怀。

     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他转醒过来,满怀是她的甜美的味道。

他挣扎分清梦境与现实,又有点不想分清楚。

她的唇亲吻起来就像亲吻上阳光。

他的拇指在他意识到前,划过她的唇。

他强忍压下几乎出口的低吟,连忙转个话题戏弄她,果然惹得她杏眼圓睜。

他向来爱看她微嗔的样子,他的霓凰真是宜嗔宜喜的。

她说,明晚吃过晚饭后再来这里。

每晚都来。

脸红的迷人。

他作揖道,遵命。几乎像是回到他们年少时无忧无虑的相处模式。

可能是三百一十三日的思念成灾,可能是劫里逃生后的喜相逢,可能是青瓷马的蛊终于生效,在九安山的那个月夜里,他只想是她的兄长。

而这个只想要当她的兄长,一直当她的兄长的念想,在他心里一天天的生根。

九安山病发时,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衰败的比预期来的快。即使是蔺晨在身边,他只怕也没有很多的时日了。

开始的时候,他只希望自己可以活到亲眼看见昭雪的一日。但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希望昭雪后,他还可以有些时日陪陪她。

所以他说他还有十年。

说是谎言,倒不如说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是心底最真实的奢望。

以为早已经谈看生死,到头来却真心希望自己还能多活几年。是梅长苏也好,不是林殊也罢,他只想继续是她的兄长。

他知道她没有相信他的谎言,但却愿意接受任何的结果。只要知道他会尽全力活下去,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怎么会够?再多的日子也不会足够。

她从不说破,但她感受得到他剩下的时间不多,所以抓紧每个在苏宅的日子。早饭前过来,晚饭后才回去。小青有一次还专诚跑到苏宅来吃饭,说要不然没机会见到姐姐。

除去他病重卧床的时候,他们就如一般平常人家过日子。

他们一起用早午晚饭,饭后在院子里散步。

他午息时,她拿本书陪在他身边,她一手执书,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有时候,她会躺在他身边,直到他熟睡。

议事时,她坐在他身边,有的时候只是静静的聆听,有的时候会给予意见。

他知道能够有这么一段的时日,已是超乎他所想所求的,所以他应该满足了。他应该满足,但却贪心的想要更多。

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朝暮。

在他病重昏迷的时侯,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苏宅。他从养居殿出来后,昏迷不醒,蔺晨走险下猛药,她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他终于清醒过来时,看见她伏在他的床边睡着了。眼下一片黑影,容色憔悴,宛似大病了一场。但在他眼里她是那么的美丽,他伸手碰触她消瘦的脸额。

他冰冷的手一碰触到她,她立即醒过来。她抬起头痴痴的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她什么也不必说,她的眼眸把她的欢喜庆幸全说了出来。

她爬上床,和衣抱着他,他紧紧的回抱她。

幸好,幸好他缓了过来。

他们就这样紧紧的抱住对方,再度入眠。

清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霓凰还在睡,手紧攥住他的前襟,似乎害怕他离开。飞流抱着枕头,坐睡在床下。蔺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坐在书桌后,见他清醒,就微挑右眉,一脸坏笑的望着他,嘴还要故意往霓凰努努。

那时他想,最爱他的人都在这屋里了。还有景琰,在地道的另一头。

可能就因为她与他们,所以他在寿典后没有倒下来,他不忍心倒下来。

赤焰冤情得雪,林氏宗祠重新开放,景琰政权巩固。他十三年来呕心沥血步步为营的,终于看到他想要的成果。他应该高兴才是的,但他却只觉得是松了口气。

赤焰军本就无罪,林府本就不该被封,而大梁本就应该在祈王兄的带领下,进入太平盛世的年代。所以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只是把被歪曲的,扭转回来而已。

而逝去的人与时光,都已经回不来了。

现今,他只想全心全意的陪她一段时日。依蔺晨的计划带她看看他曾经走过的路,认识的人,像他多年前答应她的,寄情山水,周游天下。即是没有十年,但他可以把他剩下所有的日子全部给她。

就让他,在她、飞流与蔺晨的陪伴下,好好的把最后的日子走到终点。半年也好,再长也好,他不再离开她。

当然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连这也是奢望。

。。。。。

【注一】

兄长称呼的由来,记在 《记当年:为什么萧景琰没有爱上穆霓凰

一起上战场的可能,记在 《记当年:仲秋


14 Dec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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