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are the people?” resumed the little prince at last. “It’s a little lonely in the desert…”
“It is lonely when you’re among people, too,” said the snake.
―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The Little Prince
 
 

If Only: 心的缺口

不常用电梯的他,今日选择用电梯。

他拿了一小篮衣物,从十八楼直接下到地下室的公寓住户共用的洗衣间。他打算先把衣服放入洗衣机里清洗,然后才去银行。预算中,从银行回来,正好是时候把清洗好的衣物拿出来,放入干衣机。


他的公寓单位在大楼第十八层。据死党Asa的说法,十八是个幸运的号码,“十八,实发吖!”

'实发'是广东话,意思是,一定会发财。身为医生的 Asa,对民间传说与信仰却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发不发财他不知道,但住在十八楼是个很好的运动。他不喜欢健身室,所以当他在SF时,就以慢跑以及上下楼梯为主要运动。即可以运动又可以环保,何乐不为?


但是今天他状态不佳-病了一个星期,昨晚才退烧-所以还是选择搭电梯为佳,以免晕倒在楼梯间,被Asa笑死。

从十四年前,他一搬入公寓大楼起,他就选择用楼梯。刚开始,邻舍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到了后来,大家环保的意识强了,就越来越多人开始跟他一样,弃电梯而选择爬楼梯。虽然到现在还会有新住户,吃惊地发现,看起来文弱的他可以连爬十八层楼而不喘气。


Asa常说他的样子最骗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死党里,最不常生病的就是他。

样子骗人,是因为他一出生,心脏就缺了一小块。

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弥合起来,但到底还是有个小孔在。

他自己不觉得怎么样,从小就已经习惯了。就是脸色比同龄的孩子稍微苍白,不宜做过于激烈的运动。加上他肖母的体质,高高瘦瘦不长肉。

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是ABC的死党 Aidan,小时候总爱笑话他说,要是生在古中国,绝对是个文弱美书生。Asa 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道,“是啊,艳鬼最喜欢找的那种。”

他白他们两个一眼,连话也懒得回。

虽说激烈运动比赛的名单上从来没有他的份,但是若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就大错特错。父母亲从小就确定他有足够的运动量,无论是游泳,慢跑,踏脚车,到太极拳,射击等,只要不比速度,他决不比任何人差。加上自小就跟着同是鸟类学家的父母满山跑,野外求生的技能是连号称十项全能的Aidan 都要俯首认输的。

但在所有运动中,他最喜欢骑马。


五岁那年骑上邻家牧场的小马,就不愿意下来。那个时候他不晓得如何形容他对马只的喜爱,只会说一直重复的说“我好喜欢,好喜欢骑马。”

到了后来长大听到 '前世的乡愁'*这句歌词时,就觉得是最贴切的形容。他坐在马上,总是有种 dájàvu 的感觉,好像他原就是应该骑马而非驾车子似的。

每个清晨,他总是先到牧场骑一阵马后才上学,这习惯从小学一直到大学都没有改变过。骑着马的他,是最快乐的。


只除了一次。


他十四岁那年的一个清晨,母亲心血来潮,同他一起到牧场骑马。到了他上学的时间,看见母亲骑上了瘾,他就先行掉马头回去,反正上学是他自己骑单车去的。就快到马房时,他回过头想跟母亲说声拜拜,看见母亲勒住马在远处目送他。太阳在她身后徐徐升起,她的脸部身体一片阴影,看不清楚。

他的心忽然绞痛,痛到他几乎从马上摔下去。他只能靠着本能,牢牢的捉住鬃毛,伏在马背。母亲察觉情况不对,就立刻策马飞身过来。等母亲来到身边时,他已经逐渐恢复过来。

每个人都以为是他心脏的问题,虽然医生找不到任何原由。但他自己很清楚,这不是心脏的问题,因为心脏病发作是不会有如此深刻的忧伤。那忧伤如利刀刺入他的心头,然后慢慢的旋。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忧伤?莫名其妙的忧伤却如此的深刻。只为了一个骑在马上,模糊看不清楚的身影?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他只有七岁。

美国加州五岁上小一,他七岁是小学三年级。

他们学校有间小小的动物收容所,专门收养一些被遗弃的受伤动物,细心呵护等牠们恢复健康后,就让合适的学生领养回家。平日里有老师与校工负责打理,爱动物的学生组织成义工队,轮流去帮忙。

他还记得那一年收容所里有两只狗,几只猫,一只兔子,一只肥肥的天竺鼠,还有一大窝的白老鼠。话说有一个清晨,有人遗弃了两只白老鼠在收容所门前。其中一只白老鼠怀孕了,一下子就生了一窝。接下来一窝接一窝的小老鼠就一直不断的出现,几乎每个学生都领养了几只,但是收容所里的小老鼠还是不断的以惊人的速度在增长。

每个星期三轮到三年级的学生到收容所帮忙。他如常在上完最后一堂课后就到收容所一边打扫一边等Aidan。


同是三年级的Aidan,星期三最后一堂课是美术。Aidan 数理运动都很强,语文课也不太差,唯一最怕的是纯艺术课。无论声乐,美术,还是戏剧他都在不及格的边缘。教导美术的Mrs Richard不相信有她教不会的孩子,所以几乎每个周三都把 Aidan 留下,单独指导他。对于这个如此热情的老师,Aidan不知道应该觉得庆幸还是悲哀。

Aidan 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或者说是兄弟更为恰当。他们的父母亲同是第一代移民,住在同个社区里。虽说Aidan家是开店做生意的,而他父母俩则是学术界的楚翘,但两家人一直很很合得来,很亲近。

Aidan 有七个兄弟姐妹,而他家就他一个孩子。据说母亲当年是因为他的心脏有孔的病,而不愿意再生第二胎。他从来没有向母亲求证过,反正从小Aidan 在他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长,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少手足。

那日三年级生把收容所打扫干净,大伙都离开回家去了,连校工也把收容所的门锁上了,Aidan 还没出现。他们早前说好一起骑单车回家,所以他就拿了《小王子》坐在收容所门前的小階上津津有味的读起来。就是在那时侯,他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传过来。

收容所后方有条小径串行到行政楼,平日里不太有人走动,因为学校里每位师生都晓得直接穿过篮球场往行政楼去,才是捷径。

大概是访客吧?他心想。继续埋头读他的书。

随着脚步声,传来叽哩咕噜几个女生的声音,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这下子他可有兴趣了。虽说加州的华裔很多,但他们这区主要以香港移民为主,多是说广东话的,连他也学会了几句。这么标准的普通话很少听见,而且在学校里一般都会以英语交谈。

是中国来的访客吗?国际交换学生? 他留心听她们的对话。就在这个时候,一串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一听见那笑声,他的心似乎停止跳动。他只觉得非常的熟悉,熟悉到他几乎能够叫出名字来。然后一股莫名却又无法抑止的悲伤扑面而来,重重的把他围困住,逼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他眼前一黑,竟自晕过去了。


转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晕过去时,惊动了那几位女生。她们把他背到医疗室后才离开。问起来,她们果然是从中国过来参加观摩赛的学生,当晚就回中国去了。

父母亲很担心,以为是心脏的问题而引发的。他不知道如何去跟他们解释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所以就默默的到医院做了一切需要做的检查。即使在报告还没出来之前,他已经知道自己会没事。


他无法说出缘由,但心里很肯定那个骑马上模糊的身影与七岁那年那铃般的笑声是同一个人。

如果找到她,那这些谜团是否都可以被一一解开?

如果寻得她,漂流的心,是否就能一同落塵?*


Asa一口咬定他这是前世的孽缘,而他却不信转世一说。Asa问他要如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他就说那是上天要补偿他的心缺了口,所以允他一早就认定了他的她,不需要像Asa一样在人群里寻寻觅觅,一再地伤心失落。

Aidan说,谁管是不是前世今生,重点是要如何找到她?


他没有去找,也无从找起。但他有个感觉,时间到了,他们就会相遇。这之前,他就努力生活,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好,更优秀。Aidan有点担心,不只一次的问过他,要是一直都遇不见,怎么办?

那他就一直等下去吧。带着期待,一直等下去。

他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加了几个 quarters,按 start,洗衣机开始旋转。生命中原本就没有几件事是说得准的。即便是47分钟就会把衣服洗好的洗衣机,也有遇见停电的可能。但人总不能因为怕停电,就不洗衣吧?

他轻轻的关上洗衣间的门,三脚两步走上 Ground floor。哎,外面开始下起细雨了。他踏出公寓大楼,先拉起风衣的帽子,再把耳机塞入耳朵。这个四月天真冷。




*沙漠(詞:三毛)



17 May 2017
 
评论(27)
 
热度(29)
© 洒然照新绿 | Powered by LOFTER